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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角树下(短篇)(上)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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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7 09:54:21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我心想事 于 2016-5-27 16:23 编辑



皂角树下(上)

——荷叶地人物旧事

成授昌

张家大少是日本鬼子投降的那年回来的。

一个同学送回来的,回来一头就闷在家里,经常无缘无故地站在院子里皂角树下,听着一树的树叶沙沙的响,一动也不动,用手不断抹着脸,就像魂掉了。

送他回来的同学说了不少事,家里人听了万箭穿心似的难过。

张家大少是小城马桥张家老爷老来得子的宝贝,家里一直指望这个独生儿子将来撑持这个家。家里把大少爷送到上海读的书,金融,学开银行的。日本鬼子来的时候,学校办不下去了,一众学生上街游行,后来又各奔东西,参加这个那个的组织,结果张家大少与同学结伴一起到重庆,一下子入了什么“统”的组织,在那里做做文书之类的工作。有一年秋天还寄钱回来,把张家大老爷喜欢得什么似的,“小子可造,小子可造啊!”张大老爷穿着一身白纺绸的衣裤,病歪歪的拄着拐棍四处说,马桥头上邻居都知道。

后来,鬼子走了,要对付新的对手,这个组织开始加强军事训练,有一天夜里集合,说是练胆,让一帮青年学生去观摩杀人。大少胆小,开始躲在人后,双手捂着耳朵,闭着眼不敢看。几声枪响,有人倒了,本来要结束了,可是那天组织的头头事先喝了酒,不尽兴,于是又带了几个犯人来杀,而且要用刀杀,而且要观摩的学生站一排近前看,一下子,大少排到前面,灯光雪亮,不准闭眼,更不准捂耳朵。

杀第一个,刀起头落,一柱血水冒好高。杀第二个时,下刀有些偏,耳朵下来了,头还在脖子上,于是那嘴在喊啊,凄惨。头头就拔了枪,“啪”一声打闷了,可是这一枪把犯人脑壳打崩了,脑浆四溅,有一块偏偏溅到了大少的左脸上,大少本来就害怕,这手一摸,鼻涕一样、浓痰一样的东西,腥腥的,黏黏的让大少大叫了一声,随即就倒地颤抖。从此,就丢了魂了,有事没事都用手抹着脸。据说,大少发病时,组织里有一个年轻女子去医院看望张家大少爷时哭得泪人似的,大少当时不认人了,只是不停地抹脸。

大少回到家,继续看医生,吃了不少中药,稍稍清楚一些。张家老爷本来多病的身子经不住折腾,没几月撒手走了。一顶梁柱歪了,一顶梁柱倒了,张家惨了,大少的妈见了人就用衣角抹眼泪,没有人看见时就去变卖家里值钱的东西。一个家要发,不容易,努力再努力;一个家要败,太容易了,太阳下山一样,说下去就下去。大少的妈本也是千金小姐,哪能吃这苦,操持了一段艰难的日子也走了。大少没魂人,收拾二老后事全是堂房上亲戚和门口邻居。

就这样,张家大少孤零零的过了,个个为他发愁。

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经什么人指点,大少居然开始挑水了。

小城是个四门环水的地儿,城里人吃水要到河边挑,大少就做这事。早年马桥一带有河,方便,各家挑水自己来,后来马桥下河干了,就要从海池挑,海池是城里唯一一个大片的水面,水清。西水关也靠近,但船多,水混,不去。大少从海池将一担担清水挑到一家家水缸里,一担二分钱,居然也能糊口,喝点采子粥。

张家大少瘦,原来就瘦。挑水时那裤腿卷起来,小腿没有肚子,像两根芦柴管子,一双筋巴巴的脚套在草鞋里,白料料的,五个脚趾紧靠着,有几个指头被挤到上面去,显得更瘦。马桥一带还有两个挑水的,矮墩墩的小二子,挑起水担子来嘴里都唱:“哦呀里个嗓子…… ”;壮实的李斜头挑起水担子总是声嘶力竭地喊:“好好里来,好好里来…… ”。唯独张家大少挑担子不唱不喊,一担水上肩,弓下背,套着崴崴的步子,从鼻子里哼出:“嗯,嗯……”的声音,听不见的人就听不见,听见的人分明感到这声音短促、沉闷,也寡瘦。

张家大少就被马桥一众人可怜。

他在海池踩码头跳板挑水,河边上淘米、洗衣的女人就说:“大少爷,慢慢的”,大少不吱声,就用手抹抹脸。

他挑水到了人家跨门槛,家里年纪大的就说:“大少啊,好好的。”“好好的”就是提醒他注意的意思,大少想抹脸,但是手要带着水桶,只得抽动嘴角苦笑。

张家大少挑水用的是新水桶,大,而且每次挑水桶桶水满,走路崴虽崴,不向外泼一点点。进了人家门,他往往横了扁担,再用两手带着水桶,一桶高一桶低,小心翼翼地上台阶,小心翼翼地跨门槛,小心翼翼地进厨房,奔大水缸,然后一桶一桶倒,到完水低了头就走。大少不像小二子到了人家会没上没下地开玩笑,水桶小就罢了,眼睛还盯了院子里晒着的花花绿绿的裤头看;大少也不像李斜头直嗓子嚎,吵得人家不安逸,水桶漏得一路水,有时还顺手带走人家晒的坏鞋子。张家大少手脚规矩,眼睛也规矩。

张家大少原来就是规矩人家出来的,现在除了挑水,张家大少就在家里不出门。

张家大少住在原来的家,不过原来的房子大部分已经变卖,现在只剩两间下房和一个院子。院子有一个门,另外东房间有一个小门通外边,平时不开。张家在马桥向北,淘沙巷里,好找,院子里有棵高大的皂角树,远远就看见了。平时,大少挑水回来,把两个水桶底子翻过来搁到院墙脚上,扁担顺势挂在皂角树的一个枝丫上,他就坐在皂角树下,静静地坐着,手抹着脸,有时看看手里捏着的什么,眼泪淌淌的,大少想些什么,不知道。

春天,皂角树报芽、长叶;夏天,来一点风,皂角树的树叶就沙沙作响;到了秋天,树上那挂挂大皂角很是诱人,青的、黄的,还有些香气飘着。马桥人都知道,这皂角树是张家祖上栽的,结角了,张家总差人将一挂挂皂角分送到各家去,马桥人家都爱用皂角洗衣、洗澡,爱他清爽,有股淡淡的香气。张家大少到了秋天,也喜欢在扁担上挂上几串皂角,挑水时顺便送给人家。

大家都喜欢让大少挑水,就忙了。小二子、李斜头恨得咬牙切齿的。

张家大少靠挑水过日子,苦。后来就有人出来劝说,隔了一间房子给了北方来的杨侉子。

杨侉子做大饼生意,用一只扁平的锅一次做一大块,有小箩筛大,然后切成一块块“西瓜角子”拿上街卖。马桥一带的人都称这种饼叫“侉饼”,放大葱,放盐,很香。那时,做小生意的、跑码头的、卖苦力的都来买,后来还认识几个山东老乡,他们也来买的。杨侉子生意好了,马上托人带信,把他老婆带来了。杨侉子老婆来了,在杨侉子摊上转来转去的,大家就看到了,人高马大,塌鼻子,大扁脸,说起话来,“啥”啊“啥”的,侉气十足,大家就叫她侉婆子。

侉婆子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她支了一个炉子,烧木柴,炉子里用几条铁钩子勾着山芋炕,炕熟了,香味到处钻,掰下来那金黄的山芋肉,又甜又面,好吃,一般人家女人最喜欢了。到了晚上,侉婆子还点了防风灯做生意,寒风头里,侉婆子裹了头巾,缩在炉子的一角,等着过路人掏钱,挣了钱贴补贴补。

张家大少过自己的日子,天天吃两顿,早上到马桥头上吃大网子的两块烧饼,有时也买淘沙巷头胡桃子家的米摊饼夹油条,上午要挑水不能吃得差,到了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他自己汆一点采子粥喝喝。米采子就是碎杂米磨的粗米粉,便宜。汆的时候先烧水,水开了下米粉,铲子不停搂,稠汤了停火,过一个时辰就可以吃了,转着碗喝,喝完了还要把碗舔干净。喝粥不吃咸菜,吃咸菜反倒会哇酸,大少省啊。大少喝了几大碗采子粥,然后到马桥上个厕所,用手抹抹脸,再转转、洗洗就关门上床睡了,那时天刚搭黑。

侉子家来了,张家大少就把院子天天关门的事交给杨侉子,有时杨侉子不过意,经常拿些侉饼碎角子给大少,大少不沾他们的,挑水就顺带包了。

战事在远处,有消息不断传,这块打了,那块打了,只要枪声不在耳边就不害怕,天天见日头出,天天见日头落,小城人还要过苦日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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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7 10:10:07 |显示全部楼层
小时听到一些事情,看过一些人,现在写过去的故事,是个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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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7 11:30:08 |显示全部楼层
好可怜的大少,好细腻的故事。拜读大作,问成老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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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7 16:18:22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作家,另类题材,尝试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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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8 08:47:13 |显示全部楼层
大少爷,学生娃,文弱书生,胆怯善良文员,跃然纸上。苦难磨练人,但规矩的本性不会变,手脚规矩,眼睛规矩一个可敬的规矩人令人同情。拜读,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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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8 09:13:47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大少是我小时候的记忆,人生就是这样残酷。问候先生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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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8 09:17:05 |显示全部楼层
故事讲的很沉稳,用沈总的话说,很从容,因而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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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8 17:20:31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先生鼓励,另类的题材,新的尝试。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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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8 21:25:19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以为不是另类题材,也无哗众取宠之嫌,只是心旁骛的白描罢了。你大胆,敢担当,我佩服!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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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5-29 09:24:39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直率之言,谈不到大胆,只是题材远离当下生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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