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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带碗筷的讨饭人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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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0:42:30 |显示全部楼层
    我这人吃相不好,经常会像小孩子一般漏点饭米碎,有时候饭米碎还会粘在嘴巴四围。今天晚饭的时候,老婆提醒我一粒饭米粘在下巴上,我顺手一撸,饭米就从嘴巴转移到手上,然后再习惯性地送到嘴边,嗖地一声吸了进去。猛然间,就这嗖声让我想起了呆学亮。
    那年我大概不及十岁,是一个不用上课的冬日星期天,我在奶奶家中做着功课。
    天阴沉沉的,北风呼呼地吹,带着水乡特有的水汽,格外地冷。家里也没什么取暖的设施,连个火炉都没有,我不得不写上两个字就对着手掌哈口气来暖一暖快要冻僵的手。
奶奶搬出一笆斗爆米花,那是刚刚才从爆米花机里出来的,带着热气,让我在做着功课的时候,时不时抓上一把唍(方言,小口吃的意思)在嘴里,还可以把冷冰冰的手插在爆米花里暖暖。
    就在我边吃边写的时候,门外来了一讨饭的,一声不响地倚靠在门框上,蓦然到来的黑影让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原来这讨饭的不是什么外乡陌生人,是前庄的,脑子不大正常,我们都叫他“呆学亮”。
    呆学亮人很高大,尽管佝偻着身子,都快顶着奶奶家低矮的屋檐头了,一件并不合身的破棉袄穿在身上就像是马甲一样吊着,根本不能遮住圆鼓鼓外凸的肚皮,所以他不得不用一根草腰子(方言:两束拴接在一起的稻草)扎着。
    他眼巴巴地看着我和笆斗里的爆米花。坐在旁边的奶奶站起来,给捧了一大捧爆米花放到他脏兮兮的手里,他马上头也不抬地舔食,嘴巴里发出咔咔的声音,一会会功夫,一捧爆米花就入了肚,他还不住地翻转手腕,对着几粒沾在袖管上的爆米花小心地嗦着,嘴里发出一阵嗖嗖声。那仔仔细细的嗖嗖声从此也就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
    终于,呆学亮吃完了,他从门框上立起身,准备离开,可是刚刚才走出一步,又马上回转身,用不大灵活的舌头含含糊糊地说:“我会还你的!”
    我一时不能理解,奶奶立即回道:“晓得了,不要你还的。”
呆学亮嗷地应了一声,算是明白了,然后腆着像是足月怀胎的大肚子,艰难地往外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像发现了什么,他两手空空荡荡,连个讨饭碗也没有,于是疑问道;“呆学亮好像讨饭不带碗的?”
    奶奶轻轻叹口气,“呆学亮,他一直讨饭不带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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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0:43:34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编外兴化文学人 于 2018-4-10 20:49 编辑


    呆学亮是前庄上的,姓周。前庄和后庄也就隔了里把路,一路娓娓北流的茅山河到了这里多出了许多的港汊,显得弯弯曲曲,再加上庄上姓周的居多,所以庄名就叫周家湾。前庄在茅山河上游,大家就称之为上周家湾,我所在的后庄就是下周家湾。两个庄上的人都不生分,彼此都是庄邻庄亲,所以对周学亮的身世都很了解。
    周学亮出生的时候,两颗门牙竟然就长出了,有人说这样的孩子命很硬,会克父克母克兄弟姐妹。果不其然,他的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就没了长大成人的命。待到他十五六岁时,他父母好好地却不幸染上了时疫,上吐下泻的,没几天就双双离世了。时疫从症状上看应该是霍乱,当时的烈性传染病。
    父母离世了,没人罩着他,已经成家的兄嫂不时地挤兑他:“你看看你,空长了一副呆大个子,也不想想出去谋份事做,是不是想把一家都要克死呀!”
    十五六岁的周学亮尽管身子骨还没完全长成,但已经人高马大,并且膂力过人,六七十斤的一麻袋稻子他单手直接上肩,百十斤重的担子挑在肩上是健步如飞,不带半点打晃。脾气也是颇有个性,但凡有背后议论他克父母克兄妹,被他听到了,无一不被他修理得鼻青脸肿。他那身子力气,通周家湾没人一对一打得过他的。不过周学亮从不主动挑事,每天一声不响,一副木讷讷的样子。
    现在自己的兄嫂这么说他,周学亮是出手不得,硬生生地忍了几回后,他一咬牙,离家出走了,那年他不过刚刚十六岁。
    周学亮曾经听人说起过上海遍地都是黄金,于是一路上跟着人,风餐露宿地来到上海,他仗着有点力气,讨了一份码头工人的活计。周学亮尽管力气大,一脸的稚气明白无误地表明了他就是个孩子,无良的老板还是用了他。
    周学亮出卖苦力的码头在十六铺。谈起十六铺,那里可是近现代上海赫赫有名的地方。据说在清末咸丰、同治年间,为了抵御太平军,地方官员搞起了团练组织将上海县城厢内外的商号建立了一种联保联防的组织,称为“铺”,一共建了十六个,排到这里正好是第十六,这也就是十六铺名称的由来。
    由于这里是原上海县城的水陆交通要冲,十六铺逐渐发展成远东最大的码头。周学亮到上海的时候,十六铺已经是上海最繁华的地带之一。江上、太古、怡和、招商、宁绍等中外大轮船公司的船舶往来不断,樯桅如林、船灯如星。江边是人声鼎劓沸、阵阵喧詈的各大码头上车马相接、货值如山,各种各样的店铺鳞次栉比。然而, 在一派繁华的背后, 隐藏更多的是阴暗和罪恶。
鸦片战争后,由于外商的入侵,大批农民和手工业者破产,他们被迫背离乡,寻找生路。在选择出路时, 迅速发展的上海, 被人们描述成城楼林立、城开不夜、远离战争的黄金世界。于是成千上万的移民涌进这里。上海成为全国无业人口最多的地方, 在贫苦和饥饿的折磨下, 好多人只得从事乞讨、偷窃、抢劫、贩毒、卖淫等活动。
    这些在阴暗角落中存活的人群很快发现十六铺是他们活动的极佳场所,十六铺不仅繁华,更重要的是它处于华界和租界的交界处,华界和租界俨然是两个世界,各有各的规则,各有各的衙门,各有各的法律,互不千涉,在华界偷了东西,只要跑到法界,就可平安无事。这种真空无人地带, 就像著名的金三角一样, 成为犯罪分子的风水宝地, 十六铺成为流氓、乞丐、地痞等社会沉渣麋集的地方, 小街巷里也满是小***、小烟馆、公开和秘密的妓院。
    今天的十六铺跟那时候比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一个堪与旧金山、悉尼等著名城市标志相媲美的新十六铺已经诞生,在上海世博会期间,当年破旧的十六铺已经华丽转身为集旅游休闲、商业于一体的城市时尚新地标。
    但是那个时候,这里鱼龙混杂,是各种帮会组织的乐园。周学亮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这里很热闹,刚刚在码头上扛活的时候,工余时间还去逛了逛。各式各样的商店卖着各式各样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形形色色的打扮得油头粉面的女人站在街边,有一位还不停地抓住他往街边的屋子里拉,他吓得不轻,赶紧挣脱逃了回来。
    周学亮回来后把这经历告诉了老汪。老汪是周学亮码头上的同事,大概四十多岁,也是泰州北下河人,他看着周学亮是个小孩,从一开始就有意无意地照顾着。周学亮来的时间不长,所以老汪也就是周学亮唯一可以讲讲话的人。
    老汪听周学亮一说,马上哈哈大笑,“小家伙,你咋不顺了她,好事呀!”
    “什么好事?吓死我了,老汪大哥,她们是些什么人?”周学亮非常不解地问。
    “你现在还小,以后告诉你。接下来你一个人不要出去了,要去我带你去。”老汪关照道。
    “也不晓得你什么时候才会带我去,你每天一下工就没得踪影,我一直呆在码头上不得闷死。”周学亮瓮声瓮气地说。
    “你这臂力过人是打小就有还是后面练的?”老汪转了一个话题。
    “没练过,从小饭都吃不饱的,哪有闲心练那个。”
    “看来你这身子骨不练拳打架亏了,我教你两招,呆在码头闷得发慌的时候就练 练。”老汪颇有点惊讶。
    “你会武功?”周学亮也是一脸惊讶。
    “不要多说,码头上没人知道。”说着他把周学亮拉到一处没人的地方,一招一式地教起来。
    周学亮不聪明,学得很慢,但他练得很勤快,所以没有多久,老汪教他的几套拳脚功夫都会了。他还发现在这个码头上,大家对老汪很客气,尽管不是工头,有时候讲话比工头管用,难不成是会武功的缘故?老汪好像没有在码头上打过任何人呀。
于是有一次老汪在码头上发话,“就这样了,我做主了。”大家听后都马上认可后,周学亮忍不住询问旁边的人,“老汪好像很牛逼嘛,工头有时候也怕他。”
    “他呀,厉害啦,听说是拜过‘老头子’的人。” 有人小声告诉他。
    “什么是‘老头子’?”周学亮有点奇怪。
“我也不是很清楚,他看上去待你不错,你自己问他呀。”旁边的人还是回答得很谨慎,于是周学亮也不好再追问了。
    周学亮觉得这个“老头子”可是个厉害角色,他很想问,但又不敢问。有一次趁老汪教他拳脚的时候,看老汪高兴,就轻声地问了一句:“老汪大哥,你是不是拜过‘老头子’?”
老汪愣了一下,马上哈哈一下,“拜过的,不过我没告诉码头上的人,他们应该是猜的。”然后又反问了周学亮一句,“你想不想拜?”
    “当然想了,拜了说话有人听呀!”周学亮脱口而出。
    “好吧,过两天我带你去个地方。”老汪马上应承道。
    周学亮听后很是期待,老汪也没有食言。两天后的一个晚上,老汪叫上还在睡觉的周学亮,来到八仙桥旁的一座小庙。他们进了庙旁的一座厢房,里面三三两两地站了七八个人。看上去老汪对其中的大多数都熟悉,他对着厢房正中的一位大概四十多岁,身着蓝布长衫的汉子一拱手,对着周学亮一努嘴,“师叔,就是这个,臂力过人的孩子,以后走江湖是个好帮手。”
    那人对着周学亮一阵打量,然后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吼,“大家听好了,跟我宣誓。”
    周学亮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能毕恭毕敬地站着,跟着那人一句一句地喊:
“一、不准欺师灭祖 二、不准扰乱帮规; 三、不准蔑视前人 四、不准江湖乱道; 五、不准扒灰放笼; 六、不准佳引水带跳;七、不准奸盗邪淫;八、不准以卑为蔚;九、不准准开闸放水 十、不准准欺软凌弱。”
   宣誓完毕后,那人又清了清嗓子,厉声问道:“你们是不是想加入青帮?”
    周学亮根本不知道什么是青帮,马上小声问旁边的老汪,老汪一捅他,“不要问,快回答是”于是周学亮连忙跟着大家回答是。
    那人又板着脸慢吞吞地对他们说:“加入青帮可什么好处都没有,清规戒律倒是不少,你们可要想好了?”
    老汪又是一捅周学亮,“快说想好了。”
    于是周学亮又是跟着大家一起回答想好了,其实脑子里是什么都没有,都不知道自己讲了些什么。
    “好,现在听我布道讲述青帮的历史、处世和规矩,你们好生学习,好在入帮之前能够对青帮的情况有个了解。”
    原来今天老汪带周学亮做入帮的培训来了,称为布道,这是入帮必须要做走的一步。
    到现在为止,周学亮终于明白了,老汪是青帮“觉”字辈的,师爷是“通”字辈的顾竹轩。
顾竹轩可是个响当当的人物,上海滩上名列黄金荣、张啸林和杜月笙之后,排名第四的上海大亨,由于出生在苏北盐城,所以人称“江北大亨”。手下的门徒大都是苏北人。
    跟前面三位流氓大亨不一样,顾竹轩跟共 产 党素来交好,老汪所在的码头就是顾竹轩的,他跟江南江北的新四军做生意,新四军需要的药品、干电池和无线电元件都是通过这个码头走的货。江北新四军生产的飞马牌香烟也是通过这个码头偷偷运进上海销售的。当然他们走的货也有肮脏的东西,烟土就是一种经常被“夹带”的私货。为了烟土生意,各帮会间相互抢劫打杀也是常事,所以老汪他们一直低调。
    老汪相中了周学亮的一身力气,感觉只要教给他拳脚手艺,在以后的打打杀杀中肯定是个人才,这就是老汪要拉周学亮入帮会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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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0:50:12 |显示全部楼层

    大概半个月后,老汪给周学亮带来一张份正式的拜师帖子了,帖子正中写着“信守不渝”这四个大字,“信守不渝”的上面写的是拜投某某某老夫子大人门下”,下面写的是“自心情愿”四个字。
    师父名字的旁边还得写上自己的曾祖、祖父和父亲三代人的姓名,现在这里是空白的, 老汪询问了周学亮后替他补上了。老汪不像周学亮是个文盲,他识得几个字,毛笔字也算过得去的。
    “信守不渝¨的旁边写上引见师和传道师的名号, 引见师自然就是老汪,布道师就是那天给他宣讲帮规的长衫汉子。
    在帖子的未尾则写上本人的署名。周学亮不会写字,就在老汪写下的“周学亮”后面画了一个十字,再摁个指纹,算是署名。另外拜师帖子的反面还写着句誓词:“一祖流传,万世千秋,水往东流,永不回顾!"
    在老汪的一手炮制下,周学亮的拜师帖子算是完成了。当天晚上半夜时分,老汪叫醒了周学亮,“快醒醒,开香堂了。”
    他们还是来到八仙桥旁的那座小庙,庙门紧闭,不过透过门缝看得见里面是灯火通明。门外站了六七个人,都是那天听过宣讲的。
    老汪唤过大家,逐一点名,清点好人数,然后带领这一队人到达门前,伸手在门上轻轻敲三下然后又是四下,里面有人高声问:“你是何人?”
    按照青帮的规矩,在开香堂的仪式中,任何人都不能答错一个字。因此, 老汪不慌不忙而又非常谨慎地报出了自己的姓名, 随即又说道:我今天是带人特地来赶香堂的。”
    里面又问道:“此地抱香而上,你可有三帮九代?
    老汪答道:“有!”
    里面接着问:“你带钱来了吗?”
   老汪再答:“129文,内有一文小钱。
   这几句对答,完全是照着青帮的规矩进行的,不能有分毫差错,里面的人打开庙门。 老汪随即便把这十几个前来拜师的人领到了神案之前。等他们全都进来, 两扇庙门又被人稳稳地关上了。
    周学亮抬眼一瞧,只见大殿里香烟缭绕,烛火摇曳,又见到神台上放着十几个牌位,上面到底写的是啥,他是一概不知,只记得老汪曾经告诉他今天要拜师父和青帮祖牌,这些牌位大概就是祖牌了。
    他惊讶地发现端坐在正中一张靠背椅上的人竟然是码头的老板,那天他来寻工作,就是他拍板要了他,想不到今天要拜的老头子是他。
    老头子两旁则站立着两行人,让周学亮更加惊讶的是码头上的工头也在里面。周学亮再傻也明白了这个码头上上下下都是青帮的人。
    周学亮正看得愣神的时候,有人端来了一盆水,从太师椅上端坐的‘老头子’开始,按着辈分次序,—一净手,他也满心虔敬地洗了洗。
    大家按照规矩净好手之后,又有一大海碗的水被人端了过来,接着大家又是依次传下去,一人一口。喝过净水, 就算斋戒过了, 从而可以专心致志地迎接神祖了。
    随后,从行列中走出一位手持香火的人,高声唱起了请祖诗:“历代祖师下山来,红毡铺地步莲台,普度弟子帮中进,万朵莲花遍地开。“在他唱诗焚香的同时,周学亮随着其他人在各祖师的牌位前焚香叩拜。
    唱诗之后,那人宣布:“本命师参祖!”然后又是宣誓,还是上次他曾经宣誓过的十句话。
焚香宣誓后,周学亮就成了青帮的人了,跟老汪同一个师父,师父是“悟”字辈的,他就是“觉”字辈的。尽管跟老汪同一辈分,但入帮时间差异,他还是一个小字辈。
加入青帮后,周学亮大部分时间还是在码头扛活,有时候也被码头老板,就是他师父叫去在夜晚到人家的码头上强抢货物,或者参加一下帮派的打斗,他那过人的力气在打斗和抢掠中很显效用。
    这时候这乱纷纷的世上发生了一起大事,日本人被打败了,一批批穿黄尼子军服的人从重庆飞来,上演了一幕幕“五子登科”的丑剧和闹剧。
周学亮对上海市面上的变化没有多少感觉,就是发现少了耀武扬威的日本人,多了一些每天喝得醉醺醺,搂着中国女人的美国大兵驾着吉普在大街上横冲直撞。一打听,原来日本人被打败了。 可他还是活照扛,架照打,抢掠的事情照做。
    这样又过了一段时间,老汪按排他码头上不要做了,到天蟾大戏院值班去。原来仗打完了,大家静下心来看戏的多了。天蟾大戏院可是师爷顾四顾竹轩的生意,他的手下以打架狠闻名上海,一些名角惧于他的威名,经常低价到天蟾出演,所以天蟾大戏院的生意异常火爆。看戏的人多了,总有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在这里打架闹事,周学亮的值班就是冲这个去的。
    碍于顾四老板的威名,帮派间的火并不会选择在戏院里,就周学亮的那身力气和老汪教给他的几脚拳脚,对付一些流氓混混还是绰绰有余,所以他那值班实在轻松,于是他开始在天蟾大戏院周围的四马路上到处瞎转悠。
    四马路是何等去处,可是上海滩的妓院一条街,大大小小有名有姓的妓院是鳞次栉比。门面开在四马路上的都是一些比较高档的妓院。还有一些就在弄堂里间,那是稍许低档的。为了寻觅嫖客,一些妓女还从弄堂里出来,站在马上上拉客,离天蟾大戏院不远处有一位名唤小莲的站街姑娘就盯上他。
   小莲盯上周学亮倒不是仅仅为了那点嫖宿的收入。这种低档的妓院,由于缺少实力和靠山,经常有一些流氓混混过来敲诈盘剥,有一些精明的妓女就私下里结识一两个有点能力的嫖客,让他白吃白玩,图的是关键时刻出手相助,就是充当保护人的。
   她在大戏院旁边站街拉客时看见过周学亮跟人打斗,知道他有点厉害。周学亮一口江北话让她也感亲切,小莲是江北扬州人。这些才是她盯上周学亮的主要原因。
   周学亮在上海一两年了,早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血气方刚的年岁,他那里经得还算漂亮的小莲的诱惑,直接就入了套。小莲岁数不大,但毕竟是吃这碗饭的,知道怎么样能够让男人舒服,周学亮又是头一回开荤,那种欲死欲仙的感觉让他留恋不已,欲罢不能。
    周学亮正值青春年少,初次尝到了两性相愉的欢乐后,一下子迷恋上了,到小莲那里越来越频繁。
    这事哪里能够避得开老汪的眼睛。老汪在来上海闯荡前在老家就结婚成家,现在老婆带着四个子女一直呆在乡下,最大的女儿已经出嫁了。他也曾经想过把婆娘老小带到上海来,可又恐怕他这打打杀杀的生活会让她们担心,于是就一直这样一人住在上海,然后一年回去个几趟,给她们塞点在上海滩赚到的辛苦钱,她们在乡下的日子倒也不差。
    老汪一直孑然一身地留在上海,这些吃喝嫖赌的事情没少干。他看见过周学亮跟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子拉拉扯扯,明白了这家伙着了道了。
    “你这嘴上没毛的家伙,现在也做人了?被那女的骗去多少钱?”老汪关心地问道。
    周学亮稚气未脱的脸上浮上了一圈红晕,就像撒了谎被大人戳穿的似的,停顿了一会儿,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没花钱的,小莲姐没要我的钱。”
    “没要钱?”老汪先是一愣,然后马上明白了,“这丫头是让你保护她了。记住,万一有上门寻衅滋事的,你先报一下顾四老板的名号,顾四老板的名声威望在道上混的人都知道的,让对方知道点深浅,不要事情搞大了再去找人收场。”
    周学亮一声不吭,只是点头答应。
    的确是生姜老的嫩,老汪猜得没错,小莲确实是想让周学亮在有人上门找事吃白食时给她出出头,像她这样的低档妓院,是街头小混混敲诈的主要对象。
    小莲比周学亮大了一岁不到,她在十岁不到就被卖到妓院,在这风月场中已经不少年月了,知道如何去取悦男人,更何况她真的喜欢周学亮的耿直憨厚和打打杀杀中体现出的真男人气质,周学亮在她这里得到了除了肉体的欢愉之外,还有母性的关爱。
    “莲姐,我们结婚吧!”一天他们俩一番激情后,周学亮赤身裸体地趴在同样是玉体横陈的小莲身上,看着她满脸潮红,一双平时顾盼流波的大眼睛扑朔迷离,分外诱人,他忍不住在小莲脸上亲了一口,说出了这样的话。
    “结婚?”小莲一听,心中一惊。“弟弟呀,你不知道姐姐我是做哪一行的?”
    “做这一行就不能结婚了?”周学亮还是那么憨,那么耿。
    “莲姐我不是自由身,有卖身契的。”
    “那我就把你赎出来!”周学亮说得很干脆。
    “傻弟弟,你知道赎身需要多少钱吗?”
    一听这话,周学亮眼睛里刚刚充满希翼的光马上熄灭了。这些年,像他这样的小喽啰,尽管干的是刀口舔血的活,得到的赏钱却是很少,逢年过节还要孝敬师父师爷,现在他真是没得几个钱的,不过他还是不甘心地问道,“那大概需要多少钱?”
    “具体多少我也不清楚,大概至少也得二十块洋钱吧。”
    二十块洋钱确实不是小数字了,周学亮愣了一下,然后一咬牙,像是下定决心似的,“我慢慢地存钱。”
    接下来,周学亮真的开始攒钱了,赌他本来就不是很上瘾,现在就更不去了。到外面胡吃海喝也少了。有了小莲,嫖也没了开销,有时候小莲反而会塞给他一些钱,周学亮开始不肯要,小莲一句话:“拿着呀,不要乱花,给我赎身用的。”
    周学亮一愣,看了看小莲,然后默不做声地也就收下了,仔仔细细地包好,藏住床头的小箱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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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0:56:1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编外兴化文学人 于 2018-4-10 21:07 编辑
编外兴化文学人 发表于 2018-4-10 20:50

    大概半个月后,老汪给周学亮带来一张份正式的拜师帖子了,帖子正中写着“信守不渝”这四个大字,“信 ...



    周学亮就这样省吃俭用地攒了三年时间,连国民政府在上海推行币制改革,强令老百姓把手头的金条和银元换成法币,周学亮冒着住牢的风险,愣是没换。当然老汪也没换,他说那一张纸哪有真金白银让人放心。果不其然,法币在其后的一年时间,贬值了数百倍。
    民国三十八年的春上,周学亮拎着攒好的二十块大洋,兴冲冲找到小莲的老鸨,说要给小莲赎身。涂脂抹粉,嘴唇涂得血红的老鸨上下打量了一下周学亮,从鼻孔里喷出一声哼,“小兄弟,你就是小莲的那个相好?小莲赎身需要多少钱你可晓得?”
    “不就二十块大洋吗?我有!”周学亮把两封光洋拍在老鸨手上。
    “哎哟,还不少啦!”老鸨一脸惊叹,然后从一封光洋中摸出一枚,对着嘴边吹了一口气,然后放在耳边,“嗯,不错,是真的。”
    “那就赶快放人吧,不要忘了小莲的卖身契!”周学亮满脸期待地催道。
    “你拿回去吧,这点钱不够的。”老鸨边说边把耳边的光洋放回去,然后又拍到周学亮手上。
    “二十块光洋还不够,你可不要坐地起价。”周学亮一脸惊讶。
    “小兄弟,跟你实话实说,二十块光洋在五年前是够了,你也不看看现在这物价翻了几番。”老鸨也急了,“好在你带来的是现大洋,我还跟你谈个价钱,如果你带来是擦屁股还嫌硬的狗屁法币,我睬都不会睬你。我晓得你是顾老四的人,就给你开个实价,三十块大洋一块不能少。”老鸨边说边伸出三根手指,金戒指闪闪发光。
    周学亮一听马上萎了,这十块大洋得攒到什么时候。晚上他把情况告诉了小莲,小莲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嘴巴里憋出了一句话,“弟弟啊,我就这命,你拿着这二十块钱找个人成个家吧。”
    “不行!”周学亮斩钉截铁,“走江湖的人,信义二字最重要,我人口说过人话,怎能说话不算话,何况这二十块大洋里面也有你的辛苦钱。”
    小莲一听,低下头又是沉默了好久,再抬起头时,眼睛里亮晶晶的,“难为你了,那就慢慢再攒吧!”
    可是能够平平静静攒钱的时间却是不多了,没过多久上海市面上就开始人心浮动,说是国民政府跟共 产 党在北平的和平谈判没有谈拢,共 产 党已经打过长江了。许多有钱人开始在走和留的问题上做着选择,根本没有心思做生意,市面上一批萧条。码头上的活记少了许多,帮会上打打杀杀的事也没有了。周学亮听说青帮大佬杜月笙也飞到香港去了。
    码头老板,也就是老汪和周学亮的青帮老头子给他们带来了顾四老板的话,说他不会离开上海,共 产 党不是坏人,共 产 党马上就要打大上海,让他们先找地方躲躲。
    周学亮没有主意,找老汪一商量,除了呆在家里,实在是没有地方可去,本来想回乡下,可是他们能够找到的交通全部断了。
老汪和周学亮在闸北的苏州河边上有自己搭建的房子。日本人打来的那一会,闸北是主战场之一,城区一片废墟,许多地方成了无主地。先是老汪在那里搭了一间“滚地龙”,他一直想把一家老小迁到上海来,这是为他们找一落脚的地方。周学亮也学着在旁边搭了一间“滚地龙”。
    由于跟日本人的仗一直没打完,他们也不想翻造,担心哪一天这里又是一片废墟。后来日本人打败了,看似世道太平了,他们山墙靠山墙搭了两间瓦房。这几天他们大门不出,只听得周围的枪炮声响了好几天。一天夜里枪声歇了,第二天一早,周学亮推开门,看见他家门口的马路牙子上睡满怀抱枪支的大兵,全然不顾浓重的露水把土黄色军装打湿。
    这一刻,周学亮震撼了,他见过太多的大兵了,像这样不扰民的还真没见过。他脑子里闪出一个念头,“卖兵!把自己卖给这样纪律严明的队伍应该不差的,先用卖兵的钱把小莲姐赎出来。”
    他盯上一位斜挎驳壳枪的,他知道拿驳壳枪的是当官的,说话管用。
    “长官老总,你们要买兵吗?”
    “什么买兵?”那人先是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我们解放军从来不买兵,当兵自愿。”
    尽管卖兵这条路没有走通,但他还是跟小莲讲了,小莲眼睛眨吧两下,“他们要不要女兵?如果我去当兵,老鸨是不是不敢到部队上要人?”
     周学亮看了一眼小莲,嘴上不说心里说,“你也真敢想啊,你这身份人家能要吗?”
    从此大上海换了主人,周学亮听说共 产 党委派的第一任市长是一位带兵的人,心内暗自纳闷,“带兵的只会打打杀杀,能够管好这座城市?”
没过多久,顾四顾老板带话过来,说是新市长拜会过他了,要他的徒子徒孙们听新政府的话,协助新政府维护社会治安。大老头子发话了,包括码头老板在内的一干人等咋敢不听,又全部到码头上扛活去了。
    市面太平了不少,也冷清了不少,周学亮来钱的路子少了许多,他一直在寻思,到哪里去找钱才能凑齐三十块大洋。
    国民政府发行的法币被新政府的人民币取代了,周学亮还是认真金白银这个死理,有点钱就全部换成银元。银元的交易已经被取消,他只能通过黑市,辛苦钱被讹去了不少。
    就这样一晃眼,两年过去了。老汪也把一家老小从江北接到上海来了,周学亮看着隔壁老汪一家和和美美的过日子,他一直盼望着攒够三十块大洋,把小莲接出来,也美美地过上有家有口的小日子。
    “到年底应该够了。”周学亮点数着被他摩挲得闪闪发光的银元,自言自语。
     他就这样每天不停地挣钱数钱,时不时地到小莲那里去一下。可是快到年底的的一天,小莲的那家妓院被封了,周学亮过去只看见了两条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印章的封条十字大叉地贴在门上。小莲和里面的人,包括那位每次看见周学亮总是横眉冷对的老鸨都不知道哪里去了。四马路上的其他妓院也都是这样被封了。
    周学亮没了主意,回去找到老汪,老汪到底精明,“应该是新政府查封妓院了,你小子好运来了,不要赎身钱,小莲就是自由身了!”
    为了确定是不是如他想的那样,老汪特地买了一份当天的报纸,他上下翻看了一下,一则市政府查封妓院的报道赫然在目。
    “她们都被关在劳动教养院里了,你快去找找看!”老汪吩咐周学亮,周学亮闷头哼了一声,“哦,我晓得了。”然后就急匆匆地走了,急得老汪在后面喊:“你可晓得教养院在哪儿?”
     走出了好远,他才想起,“这该到哪儿找教养院?”于是平时不大讲话的他不得已也开口向人打听。好在新政府一夜之间查封妓院是上海滩上开天辟地的大事,大家都在街头巷尾地议论,有热心人给他指点了几个地方。周学亮着荒着忙地赶过去,都是哨兵站岗,大门紧闭,询问门口站岗的大兵,里面有没有一位叫做小莲的姑娘,所有的回答都是三个字:“不晓得!”
    这把周学亮急的,老汪也委托码头的兄弟相帮打听,还是没得任何消息。就这样周学亮在心急火燎中过了十几天时间,听说有堂子里的姑娘放出来了,他马上赶到四马路旁边的弄堂,那家妓院的大门还是紧紧地被封着。周学亮真的没了方向,每天不是到几个教养院门口走走看看,就是到小莲原来的堂子门口坐坐,指望着哪一天老天能够开眼让他碰上。
    老天终究没有开眼。一个月后,老汪急吼吼地赶来询问。“小莲是不是叫耿小莲?”
    “是的。”周学亮连忙点头,“她有消息了?”
    “她参军去了!“老汪肯定地告诉他,“新闸路的教养院门口贴着大红公告呢!”
    “参军到哪里去了?什时候走的?”周学亮不停地追问。
    “问过教养院的人了,到新疆去了,好几百个,说都是思想觉悟高的,自愿去的。昨天晚上的火车。”老汪把打听到的都告诉了他。
    周学亮一听,马上瘫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嘴里不停地嘟噜:“她走了也不告诉我,她走了也不告诉我。”
    “参军总有退伍的时候,如果你真的对她有心就再等等吧。”老汪劝他,周学亮像个孩子似的不住点头,“嗯,我等她回来。”
    可是周学亮终究没有等到耿小莲从从新疆回来,他等来的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政治运动,“三 反 五 反”开始了。
    白天码头上的扛活很累,更累的是晚上的开会学习。他们这些在解放前拜过“老头子“的青帮洪帮成员,每天晚上都要被召集起来,要求交代在帮会期间有没有做过坏事,周围认识的人有做过坏事的,也不能隐瞒。所谓的做过坏事不外乎就是有没有杀 人越 货,有没有找过共 产 党的麻烦,等等。
    好在周学亮和老汪拜的“大老头子“顾老板是为共 产 党做过事的,在帮助共 产 党这件事上,他们俩也就跟着有功无过。老汪是个精明的人,每次的打打杀杀,他总不把事情做绝,只越货不杀人,所以周学亮跟着他也没有血债。在这一次的运动中,他们终于逃出生天。不过每天听着谁谁被逮住枪毙了,谁谁被收监了,这些人都是他们曾经打过交道的人,都是帮会的人,他们总会心惊肉跳。
    运动过去了,周学亮岁数也大了,小莲还是没有回来。老汪的老婆也想给他寻上一个,一直没有将巧的。偶尔有将巧的,知道他曾经是青帮的人,也都没了兴趣,他就这样孤零零地一个人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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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1:16:35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编外兴化文学人 于 2018-4-10 21:27 编辑
编外兴化文学人 发表于 2018-4-10 20:56

    周学亮就这样省吃俭用地攒了三年时间,连国民政府在上海推行币制改革,强令老百姓把手头的金条 ...


    码头收归了国有,现在周学亮的身份是港务局的码头工人,活还是跟他刚到上海时一样,码头上扛大包的,反正他有的是力气。老实木讷的周学亮以为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上一辈子了,可是老天偏偏不让他安生。
    61年到了,国家的经济到了最为艰巨的时候,说是城市人口太多了,国家养不了,需要动员一部分原来来自农村的人再返乡。码头上下达了一个人的指标,而且是必须完成的。码头上的领导盯上了周学亮。
    领导是外面调进来的,周学亮的“老头子”,原来码头上管事的被派到另外一处码头做了普普通通的班组长。对这位领导,他平时根本没有交集,老汪是他的班长,他每天就在老汪的手下流汗出力。现在码头上的领导找到他,他是一脸惶恐。
    领导见他这样,根本就没绕什么弯子,直导其详地说:“现在国家遇到了困难,城市里人口太多,现在连粮食供应也快跟不上了,要动员一部分从农村入城的人口重新返乡,码头上领了一个人的指标,我们集体决定,就是你回去了。”
    周学亮一下子傻了,“啊!这……。”本来就不善言辞的他张着嘴巴,更是半天都没有发出一个字,最后好不容易憋出一句话,“为什么是我?我都离开农村十几年了。”
    “考虑到你是一个人,搬起来方便。也是为了你好啊,大家都知道你饭量大,现在粮食供应紧张,到农村去,你能吃个饱饭。农村毕竟是种粮的地方,总不会饿自己肚子吧。” 那位领导拍了拍周学亮的肩膀,“好了,就这样了,你收拾收拾把户口手续办了,到财务科领点路费,早点走吧!”
    “我考虑一下。”周学亮一时没有方向,他想问问老汪,以前他有什么为难事,总是请教老汪。
    这次老汪没有给周学亮半点建议,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事你自己决定吧!”就连周学亮问他,到农村是不是就可以吃饱肚子时,他明明知道那位王八蛋领导是在骗老实巴交的周学亮,他也没有点破。老汪选择了明哲保身,他知道这位领导的作风,一旦说出口,几乎没有改变的余地,何况他是青帮的人,是一个被人揪着尾巴的人。没几年就退休了,太太平平地过下去吧。
    于是周学亮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回到了已经离开了十几年的周家湾,离开时是毛头小伙,回来时已经是三十好几的汉子了。
    周家湾变化不大,瓦房还是他离开时的那几栋,就是换了主人,茅草屋却是多了许多。父母留下的老房子已经被哥哥一家占了,周学亮一下子没了去处,先在庄口的龙王庙里呆了几天。
    庄上的干部害怕周学亮呆不下去再跑回去,妨碍了中 央政策的实施,那可是要犯错误的,就胡乱砍了几棵杂树,在村子里的空地上给周学亮搭了一间“丁头府”小舍, 夹板墙,稻草盖顶。周学亮就这样重新在周家湾安顿下来。
    庄上农业社老早就成立了,周学亮一回来就有了一个他也不明就里的身份:社员, 反正他农活也不大会做,每天就是跟在大家后面大呼隆地瞎混。到这时候周学亮才明白了,码头上的那位狗屁领导骗了他,农民种出的粮食也不是自己能够支配的,必须完成上缴才是自己的,吃不饱饭也是经常性的。
    庄上的支部书记是原来革命时期的儿童团长,对着周学亮转回来的档案好好地看了看,知道周学亮在上海拜过“老头子”的传说不假,他马上关照几个接触过周学亮档案的人,“他拜过老头子的事不要多传!”
    “为啥?”有人不明白。
    “不为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传出去了,万一上面要对他重点关照,那还不是我们的事情,何况周学亮老老实实,不会有什事的。”支部书记经验老道地解释。
    不知道是哪个还是周学亮自己有意无意漏出去的,他拜过“老头子”的事大家还是多多少少地知道了,不过大家都觉得那是一个在遥远的过去,一个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大家听听也就算了。不过就是有人在替周学亮张罗婆娘时,对方总是有点忐忐忑忑,于是他就一直这样地单着。
    时间一晃又是五六年时间过去了,一场运 动又开始了。生产队除了以前的生产队长,又多出了一位政 治队长,政治队长的权力大过生产队长,政 治队长讲今天不出工了,全体搞政治学习,哪怕是芒种还是“双抢”,也得停下来开会学习。
    庄上仓库的一面土坯墙上,三三两两地也出现了“大 字 报”,每天都有好多人在那里看看热闹。周学亮不识字,有时候也会过去,凑个热闹,听听人家讲些他不很明白的大道理。
    这不有一天,他又过去凑热闹,发现一群看热闹的,都用一双狐疑的眼睛看他,他再往墙上一看,一张新贴的“大 字 报”上居然有他的名字,“周学亮”三个字他还是认识的。
他马上问旁边的人,“这上面写我什呢?”
    旁边的人马上全部愣住了,不知道如何回答,过了好大一会,一位上了点岁数的轻声对他说,“就是要打 倒你,说你是资 本 家的走狗!”
    “什呢叫走狗?”周学亮不明白,旁边也没人告诉他。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后,上去一把把那“大 字 报”撕了。他知道被人称为狗总不是好事,嘴巴里骂骂咧咧,“哪个喠(方言,吃的意思)了屎的,没屌事做了!”
    原来这是庄上的一位二溜子,平时不好好上工,这次想造 反支部书记的反,打倒一切当权派,把他拉下马,但心里没底,就选上了周学亮,先拿他试试造 反派的威力。
    周学亮的这些反应,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就在人群后面的不远处站着。他看见周学亮撕了“大 字 报”,许多不识字的人开始询问了解原委后,他知道造势的目的达到了,于是对着他旁边的几位如此这般指指点点地说了一番,然后离去了。
    第二天上工歇晌的间隙,照例又是政 治学习。那位二流子不待政 治队长讲话,跳出了对着周学亮恶狠狠地说,“我们天天学习,却放着现成的青帮流氓,资 本 家的走狗视而不见,那是对革 命群众革 命觉悟的侮辱,我们今天要斗一斗周学亮这位大流氓、大走狗。
    “周学亮,你老实交代,有没有加入青帮?”那人指着周学亮的鼻子,咄咄逼人。
    周学亮没办法,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那就是说你加入过青帮。大家可知道青帮是个什货色,青帮在蒋介石‘四一二’反革 命政 变时帮助蒋 介 石杀过许多共 产 党,大家说周学亮是不是一个反 革 命分子,需要彻底打倒。”那人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
    “啊!还有这种事?”大家一脸惊讶,他们中的许多人不知道“四一二”反革 命政变,但都知道蒋介石是个彻彻底底的大坏蛋,“周学亮做过这事?”
    周学亮一下子懵掉了,他也不知道“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是个什东西,但他知道自己压根从来就没杀过人,于是一下子火了,拳头掿得紧紧的,双眼冒火,“你个小狗日的,再血口喷人,小心我揍你!”
    那人本能地往后一退,他听说过周学亮会得武功,也知道他力气惊人,一旦动了手,他和几个跟班的完全不是对手,被打了也是没得冤枉喊的,他刚才嘴巴里整的那些瞎扯八拉完全是胡说八道,也就唬唬没有文化的人,稍微有点知识的都知道,“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是1927年的事,周学亮可能还没出生啦。
    于是他眼珠子一转,“大家看看,狗急跳墙了吧。周学亮,不过也不要紧,那是多少年之前的事了,只要你低头认罪,态度诚恳,革 命群众可以既往不咎。”
     “什是既往不咎?”周学亮听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
    “就是只要你认罪态度好, 就不追究你以前的那些罪过了!”
    周学亮心头一喜,不追究那是真的好呀,毕竟他确实加入过青帮,说不定在哪一天的打打杀杀中就打过共 产 党。耽于这些想法,他一直没有底气,这次能够既往不咎,那不是好事嘛。于是他马上换了一副神气,态度非常诚恳,“你说咋样才是认罪态度端正?”
    “给我们革命群众露一手你的武功吧。”这家伙很精明,他想借机试探一下周学亮的本事,好有个准备。
    “这太简单了。”周学亮心头一喜。他为了不太招摇,自从回来后就没有好好耍过了,今天要借机露上一手,让大家见识见识,也算是警告对方,不要欺人太甚,小心挨打。
     于是他把身上的小褂子一脱,露出一身的疙瘩肉,走到一处刚刚打成的土台前。土台大概三四尺高度,平着一般男人的胸口,那是为了政治学习时,站在上面宣讲用的。
大家一窝蜂地跟过去,只见周学亮轻轻一跃就上了土台,然后围着土台上下腾挪,轻松无比,大家看得目瞪口呆。
    一会儿之后,周学亮从土台上跳下,气不喘脸不红,就跟没事一般。那位二溜子确实也是佩服不已。不过他觉得周学亮似乎也没传说中那样厉害,就上上下下地跳两下,顶多也就是轻功厉害,打架派不上大用,于是他冷冷一笑,“周学亮呀,你这叫态度端正,就跳这么两下子,耍猴啦。把你的真本事露出来。”他眼睛扫了一下旁边打谷场上的一箩筐稻子,指着说,“你只要能够用牙齿把这一箩稻子提离地面,那就证明你把本事全部露出来了,就是认罪态度端正了,你敢是不敢?”
    周学亮心头一凛,这一箩刚刚打下的稻子,湿哒哒的,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慢说用牙齿,就是用双手,一般的普通壮汉都不一定能够提离地面,他心头没底。
    “周学亮,你这个资本家的走狗,你把一身本事服务资本家,杀害共 产 党人, 却不想让革命群众开开眼界,你还说是认罪态度端正!”那家伙又咆哮着咄咄逼人。
    “周学亮,上!周学亮,上!”其他人也在起哄。刚才周学亮的一身轻功让大家目瞪口呆,于是不停地怂恿周学亮再表现点其他硬功。
    周学亮一狠心,豁出去了!于是他找了一根草绳在腰上一扎,围着箩筐正转两圈,反转两圈,不停地运气,只见那肚子慢慢地鼓起,然后再深吸一口气,一口叼住箩筐上的麻绳,然后一声闷哼,“嘿!”
    只听得叭的一声,周学亮腰上的草绳断了,刚刚提离地面的箩筐啪地掉了下来,他直挺挺地往后一仰,倒在了地上。

结尾
    “周学亮这是死了吗?”听奶奶讲到这里,我赶紧询问。
    “呆孙子,他死了咋还会在这里讨饭。”奶奶笑骂我,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傻不拉几了。这人不是刚刚还在门口靠着的嘛。
    “周学亮这是昏过去了,睡了三天三夜,总算醒过来了,可是神志已经不大清楚了,变得呆头呆脑的。可能是运功过了头,气走岔了,运功涨起来的肚子就一直这样鼓着,最可惜的是武功废了,手臂软塌塌的没有力气。”奶奶告诉我。
    周学亮从此呆了,没了劳动能力,也就没了工分,没了口粮,于是他开始讨饭。
    他是真正的讨饭,从不带讨饭的碗筷,待到吃饭时候,他就往人家门框上一靠。大家都会盛上一碗饭给他,他三扒两噎,飞快地吃完,然后到厨房间舀点水把碗筷洗好,最后总会说上一句:“我会还你家的。”
    我觉得周学亮很可怜,他这样可怜兮兮地已经过了十年了。于是我决计不再捉弄他。后来我发现许多小伙伴也都不大捉弄他了。
    又过了几年,庄上传开了,“呆学亮死了,死在出去讨饭的路上。”据收尸的人讲,他躺在一片茅草上,就像睡着了一般,很安详。
    庄上用一副废弃的水车做了一口薄木棺材,把他葬在他父母亲的旁边。
    后来在他死后的好多年里,呆学亮都还是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真的不像要饭的,讨饭碗也不带上一副碗筷,好像是到人家出客一样。”
    “他其实是心里明白,他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讨饭的。他是在巴望自己好起来后,再把吃了人家的都给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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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0 21:28:34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另外一篇写乞丐的,跟以前的那一篇《乞丐王本宽》是不是有点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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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2 19:44:44 |显示全部楼层
不幸的人心是善良的,吃了人家的总想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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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3 10:47:39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可惜生不逢时。问候刘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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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5 12:21:56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瓦壶天水 发表于 2018-4-13 10:47
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可惜生不逢时。问候刘兄!

不是一个人,我集了现实中的三个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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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15 12:22:53 来自手机 |显示全部楼层
瓦壶天水 发表于 2018-4-13 10:47
这样一个传奇的人物,可惜生不逢时。问候刘兄!

谢谢问候。不过您咋知道我的本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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