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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微澜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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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7 06:22:13 |显示全部楼层
《死水微澜》/小薇

我得了神经衰弱的毛病,整夜地失眠,只得将学校的工作暂时放下回到了米家镇的旧屋。
一九八七年的冬天,米家镇上仅有的一条贯穿东西通往外界的老街,在北风中冻成了灰青色。偶尔还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伴着冬尘漫无目的地钻旋凌厉,落在人们的脸上、身上。
我如同离群索居的鸟儿归巢一般,终于可以星星点点地睡觉了。假如不是隐约听到隔壁的老浦醉酒后打骂他老婆桃红的话,夜里我应该可以睡得更好。

第二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看书。院门虚掩着,西边薄阳的光跌至院内的青砖地面上,有着难得的暖意。
“林芸姐。”
有人站在院门外,向内探着小半个身子低声叫我。
我转眼望去,是桃红。
“进来吧!”
我对她招手,桃红这才推门抬脚进了院子。她穿一件暗花对襟棉袄,背对着光,金灿灿地立在我面前。及肩的短发温顺地内扣着,一只黑色玻璃发卡别住额前的头发,此时也被镀上了一层美丽的金光。她的脸色素白,眉眼清秀可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怯。
我没想到桃红会来找我,虽然我知道她是隔壁老浦今年春天新娶(准确地说是买)的老婆,但我们平日里没有唠过家常,此时我更是无法将眼前这个问我话的桃红,与昨夜听到的被老浦打骂却不敢吱声的女人重合在一起。
“林芸姐,我听别人说在城里做生意很好赚钱,是这样的吗?”桃红说。
我合上书搬了一张小板凳放在我的身边,示意她坐下。她迟疑了一下,两只手掌在腿上摩挲着斜身坐了下来。她的手指纤瘦,指关节却很是粗大突出。
“你想去城里做生意吗?”我问。
“不是,我想让我们家老浦去城里做生意。”
“做生意赚到钱,他就不用去镇上的砖瓦厂干活儿了。”桃红说。她对我笑了笑,脸颊处细细的绒毛亮亮的,清晰可见。
“桃红,在镇上砖瓦厂干活儿,这可是眼下米家镇男人最好的出路了。”
“不让老浦去砖瓦厂,是因为他干活儿遭了苦回家就要喝酒吗?”我说。
桃红不说话,低眉咬着嘴唇。
“是不是老浦对你不好?”我犹豫着,又说。
桃红一双不大的眼睛瞪圆了盯着我看,但很快就垂下了眼睑,低垂的眼睑驱散了先前一闪而过的光芒。
她慢慢转过身去脱了棉袄,撩起上衣。她穿得多,撩的时候有些吃力。
“我们老家冬天屋里有暖气,不用穿这么多。”桃红说。
我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还是伸了手去帮她。刚碰到她的后背,她便冷不丁打了一个哆嗦。我吃惊地看到她的后背上布满了或青或紫的伤痕,结痂的、新鲜的、交叉着、重叠着,狰狞不堪。
我突然感觉透不过气来。
“这里的冬天真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桃红又说。她也不看我,只是自顾着将衣服穿好。然后就不再说话,用她那指关节粗大突出的手指在地面上胡乱地划着。我也努力克制着不去说什么,一切都静下来了。
“桃红!桃红!”
隔壁老浦带有怒气的喊声,将寂静“哗”地撕开一道口子。老浦收工回家了。
桃红立即站了起来,疾步向院门外走去。不知什么时候,院内薄阳的光已经没了影踪。一阵紧似一阵的北风,将桃红离开后没有关严实的院门扑打得“框框”作响。

当晚,我在黑暗中昏昏沉沉,脆弱的神经再一次令我无法入睡。我似乎听见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大早,我便匆匆披着一件棉大衣去老浦家找桃红。桃红想要老浦去城里做生意的事情,我得帮她才行。
老浦家的院门大敞着,院门上褪色的对联早已被风扯得残缺不全。老浦正坐在堂屋外廊的地上,头埋着。
我撇开老浦,紧走几步去了屋内。屋外的寒风卷袭着屋内的角角落落,屋内空无一人,不见桃红的身影。
“老浦!桃红到哪儿去了?!”我回转头来用力摇着老浦的肩膀。
他像个傻子似的摇晃了几下,这才抬起头来说话。
“她昨晚说要我去城里做生意,说以后别去砖瓦厂干活儿了。”
“我说买你结婚花了两千多块钱,我哪还有多少钱去城里做生意?”
“她不依,说做了生意我就不会老是喝酒了,也就不会打她了。还要我不要打她了,她已经跟了我,我们以后就好好过日子……”
老浦断断续续地说着。
“我说我就要喝酒,你是我老婆,我喝醉了就要骂你打你,这是你的命!”
“等我早上睡醒,才发现她把自己的衣服都拿走了,还拿了柜子里的二十块钱。”
老浦说完,就又木然垂下了头。
“老浦!你混蛋!”
我冲着老浦大声喊着,牙齿抑制不住地磕得“咯铮咯铮”响。
我很快就离开了老浦家,披着的棉大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快要滑落到地上。巷口北风泠冽,我打了一个冷颤,裹紧大衣一路小跑着,来到了米家镇老街东头通往外界的汽车站。
我一辆车一辆车挨个儿地找,喊着桃红的名字。可我没能找到桃红,车站的人说,已经开走了一批早班车。
煦暖的冬阳从米家镇老街的东头缓缓升起,驱散着黑夜里沉积下来的寒冷。
我转身离开,我不打算再去寻找桃红了。我想起桃红说过,在她的老家,冬天屋里是有暖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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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7 07:35:07 |显示全部楼层
可怜又善良的桃红,也许她的离开才是最好的选择。这是一篇很不错的小说!拜读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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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8 10:07:27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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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8 10:26:31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人物塑造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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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8 12:20:40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老师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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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6-18 15:17:35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回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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