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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画张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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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3 15:10:1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我心想事 于 2016-7-23 15:11 编辑


油画张


(我心想事)


学校美术教研室先前有个张老,张老退了以后来个老张。五十岁不到调到这里来的,福建,好像是厦门那边调来的,他是小城出生的人,上学出去的,老婆是邻县人,学音乐的,这次也调回来,在县文化馆。叶落归根吧。

搞美术的,画画大抵与各种颜色打交道,身上总是大疤小痕的颜料,邋遢,不干净。新来的张老师却不是这样,平时十分讲究,头发吹过,西装烫过,皮鞋擦过,连脸上都搽过,再加一副金丝眼镜,走在校园里很有些味儿,遇到人主动笑笑的。个个就说,到底是正儿八经的本科毕业生。

张老师刚来那会儿每天上班很早,总是独自在校园水泥路上“笃、笃,笃、笃”地走,很少遇到老师的。学校里老师“夜猫子”多,晚上看书凶,玩牌凶,早上没有第一节课,绝对焐被窝,烟瘾大的,爬出被窝抽几口再焐,校园早上人就少了。张老师到校就扫地,抹桌,提两个水瓶到茶水炉泡新鲜的开水。一杯茶泡上,然后就忙开了。他要整理办公室里间的储藏室,堆画板,摆放石膏像,清理杂物。大卫石膏像,灰多,他要清理,扫清灰尘后加了一层白色的什么涂料,一下子像新的一样。维纳斯石膏像背后被划了一道深痕,张老师用石膏粉补,用细沙纸磨,然后出新。干了一些日子,美术教研室面貌一新,还没有花钱,校长以及教导处领导就很看重张老师。

张老师就开始教学生画素描了,正方体、立柱体、三角体、圆球体,一个一个往教室搬。再后来,星期天,张老师带了一队学生到运河边上写生,每人背上有一个草绿色的四方画夹,走出来很引人目光,大家就慨叹,到底是西洋画出身。

张老师其实多才多艺。他会摄影,自己有一个高级的相机,长镜头的,端在手上像大炮筒子一样。学校办公室的相机也只是一个“傻瓜机”,于是,学校有大活动就要张老师来拍照。张老师拍了,天把天,照片就在橱窗出来了,大家围着看着评着,啧啧啧,啧啧啧,赞不绝口。到了国庆,或是元旦,橱窗还出专题摄影展,什么“小城十景”,什么“校园十景”,那美的,学校运动会以后的照片更是琳琅满目。

有一阵邮票热了,学校也成立了集邮协会,哪知道张老师是个老邮迷。他的邮票多了,用邮友的话说,“海了,海了”,从厦门带过来的,集邮册一本又一本,都是精品。有一阵,集邮爱好者不停往张老师家跑,后来就传出来说,他有“大龙”的邮票,还有一张“祖国山河一片红”,那,了不得,价值连城啊。去的小青年中,有细心的,在张老师家看到了油画,风景画吧。提到油画,就想到那一块一块,一条一条堆起来的粗糙不堪的色彩,不眯起眼看不懂,摸上去还糙手,大家议论起来都“嘘”呀“嘘”的。

改革开放之初,人们热情高,什么事都想干,县文化馆有人出歪点子,要搞一个人体画展,文化馆长一听也想搞,赚点门票钱吧。馆长知道张老师搞油画,于是通过张老师爱人找到张老师。馆长会用心机,先说是寒假要办一个素描训练班,请张老师上课,看到张老师为难的样子,说学校那边我们做工作,张老师就答应了。

教学计划先是画石膏,然后写生,不错的,但是时间太短。这不是作文训练班,时间一到写好写坏大家一齐走人,这是要画出来的呀,石膏总要画得大差不离吧,然后才能写生,否则,构图、光线、透视都不行。张老师就一遍一遍向馆长说这个道理,谈不通,馆长钱迷心窍了,最后馆长摊牌说,明天就画人体了。张老师吓一跳,碍着自己夫人在人家手里,不好发火,只得画吧,想自己勤指导,多改吧。

大冷天,屋里生起了炉子,馆长拉了文化馆门口一个卖生姜的老头做模特,一天五十元。老头冷丝丝的先不肯脱衣服,馆长早料到,几个年轻人上去扒了。老头转过身又扭扭捏捏,瞄着几个女学员,两手死命捂着那有了动静的裤裆,馆长见了,忙叫几个女学员都出去。挤眼,耳语,不一会儿,女学员每人套了件蓝工作服,戴了太阳帽,又悄悄进来,位置安排得远远地,不让老头看到。馆长又端上一杯热牛奶,这下老人双手得接着,喝奶喝得老人眼泪差点出来。老头那里安稳了,于是画了。张老师忙的不亦乐乎,叫老头摆姿势就费事,接着指导学员,这个改大样,那个改细部的,忙了一天,把学员的画纸带家去又改了一晚。

以后,馆长看中了门口一个摆摊卖麻花的大妈,说是人虽老但是还有丰乳肥臀的痕迹,几个女同志去做工作,死活不肯,后来答应穿三角裤头,钱加到一天二百,口气才有些松动。但到了那天早上,麻花摊子没摆,大妈老头倒来了,说是他替,是个拉黄包车的,磨了一阵嘴皮,看看老头肌肉可以,只得就画了大妈的老头。

天天生炉子,屋里搞得乌烟瘴气,要求学员就用色彩了,油画颜料,有几个坚持用水彩,把张老师急的什么似的,上火,嘴唇边上尽是泡泡。这几次画人体,其实馆长暗中安排了几个外地的美术教师和在外学美术的大学生来随堂写生,每次留下画画,一张二十元。但是,谈到钱,质量就不高,而且,这些人没有几个正儿八经画过人体。

几天后,馆长跟张老师说,要办人体画展了,又把张老师吓了一跳。没有办法,终于挑了几十张,馆长就先把几个搞建筑的赞助商找来,要钱啊。想到人体就想到女人,几个赞助商吼巴巴来了,进了门神秘兮兮,一下子严肃起来,等看了画稿,几个人笑了,笑得哈哈的,直拍馆长肩膀,把馆长弄得莫名其妙。最后几个赞助商留下四字:“品种单一”,扬长而去,骂骂咧咧的,不提把钱的事。

馆长情绪坏极了。当晚,张老师把馆长请到家里,弄几个菜喝了点酒。馆长喝了酒,抓着张老师的手说了很多伤心的话。末了,张老师说,给你看样东西吧。

张老师小心地站到椅子上,从大柜顶上拿出一个布包,小心拆开,原来是一幅两张桌面大的油画。张老师细心展开,站上凳子,用图钉把画挂到了墙上,屋里顿时有了光彩,一个漂亮的女人体!馆长惊讶得张开了嘴巴。一个年轻的女模特侧身躺在铺着绛红丝绒的台子上,蓬松的卷发上一条鲜红的丝带扎成一个蝴蝶结,画面上模特光洁的皮肤在灯光下格外白皙,两个圆润的胸部鲜活有生气,尤其那两个红色的点格外引人眼球,略大的臀,长长的腿 ......再看那女模特神情镇定自若,纯洁无邪。馆长呆了,张老师引导着馆长细细观赏,讲那构图,讲那明暗,讲那色彩、那质感。馆长像一个学生那样听着,不放过画面上每一个细微之处的丝丝缕缕。张老师讲完了画,又深情地回忆起自己画这幅画时的情景,回忆起一个为艺术而献身的少女。这一晚,张老师一反常态,侃侃而谈,馆长听着听着直叹气。

馆长回去以后,小城人体画展不再搞了,文化馆没有人再提这事。

这以后,张老师为学校新建的会议室画了一幅大的油画,那是一个陶罐,陶罐里插满了各色鲜花,使人想到烂漫春天。

大家走进会议室,总要歪着头,眯起眼看,都认为很现代,很艺术,很好,一众人说着笑着。转过头,张老师还是西装笔挺的,头发雪亮,脸上笑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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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3 16:28:59 |显示全部楼层
张老师的形象跃然纸上,让人肃然起敬。成老师的文字就如张老师的油画陶罐纯朴又自然,文中的张老师就如陶罐里插满的鲜花,比牡丹高贵,比玫瑰芬芳,像君子兰一样。
                                                                                         拜读佳作!问好成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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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4 14:42:19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你,夏日带来的清凉的话语,诗意降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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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4 16:42:29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您的多篇佳作,颇有收益,您的文字功底深厚,草根钦佩。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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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5 09:59:15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作家,这是篇旧作,写了多年了,多批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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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7 09:09:32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此人也有如油画一般,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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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7 15:23:18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你的感觉,很文艺,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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